一蓑烟雨 半纸江南

喻乔染,幸得识你。

----------------

典型性瞎写选手。

高三暂退。

【喻黄】森林深处

*童话paro.

*本来是欢脱风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变了(。

*关于一个勇者去救公主,半路和精灵跑了的故事

*是 @白桦林 的生贺。生日快乐!!!

 

1.

 

清早的阳光清澈得很,透过几人高的树枝上的叶子落到了木屋顶,再一滚落掉到地上碎了一片。几只不怕生的鸟跟着飞了下来,又被大老远惊天动地的一声吼吓得腾空而起。

 

“黄少——”

 

他喊的人全名黄少天,职业是勇者,等级不详,武器用剑。他是小镇上唯一一位勇者职业的,但一直没有遇到过什么诸如恶人入侵火烧村落巨龙抢公主的事情,每天日子过得倒还清闲。他住在森林边上,也想着进去看看,却总被这样那样的事情拦着。好奇心一天天旺盛了起来,他穿戴整齐拿上长剑,顺手把差一点就踏进屋里的小孩子关到了门外。

 

“黄少黄少你听我说,山那边的巨龙把公主抢走了!”

 

他倒了一杯水,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灿灿的眸子里满是漠不关心。他拉紧了绑在腕部的带子,作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却还是不住瞥向门口。

 

“所以呢。”

 

“所以正需要你这个勇者去救啊!而且这个公主还是咱们蓝雨国的啊!”

 

……蓝雨国,什么时候有公主了吗,我怎么不知道。

 

黄少天腹诽着,却还是把门打开,让小孩子进来歇歇脚。小孩子一下子瘫到了椅子上,瞧了下空空荡荡的屋子。极简单的陈设,倒也衬了主人的身份。

 

勇者嘛,说不准哪天就要来一场很远的旅行的。

 

而勇者本人再一次推开门走了出去,极是潇洒地把背囊甩到肩上,一手握着剑鞘,另一手就抬到空中摆了摆,权当是给小孩子的道别。阳光一视同仁地洒下来,跳跃在他本就偏浅的发丝上,映得他整个人都明朗了起来。

 

笑话,不然没人去救公主,让巨龙看到,那多跌份。

 

至少那个时候,他的确是这样想的。

 

他面上浮起个恣意的笑,一头扎进了那似是深不见底的森林里。

 

天边挂了道晚霞的时候,黄少天已经来到了山脚下。他没见过巨龙长得什么样子,凭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传说猜想出了一个大概,但到底还是不认得。

 

因此在他爬到半山腰看到一个混搭风背后还有对翅膀的人的一瞬间,怎么都没把他和巨龙联系到一起。他向对方噼里啪啦砸出的一大堆问题那人一个也没有回答,而是笑了笑,掐灭了烟一出手把他打下了山崖。

 

黄少天坠崖之前只听见头顶传来轻飘飘的一句,是够话唠的。

 

之后就摔得人事不省失去意识。

 

2.

 

黄少天在迷迷糊糊的时候感觉身下应该不是硬邦邦的岩石地面,旁边似乎有灯火晃来晃去。斜上方传来的声音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不远处的声音聊着天,他努力几番也没能听清他们说得什么,只在意识逐渐清醒之时捉到了半句。

 

“……看缘分吧。”

 

旁边的人该是感受到了一点点蹭过来的温度,黄少天听到了布料摩挲的声音。他缓缓挑开了眼帘,视野内还有些模糊,身边的那个人也跟着转了个身。

 

一袭长袍,一根法杖,衣服下摆在地上堆起了褶皱。他简单勾勒了一个印象,想抬手揉揉眼睛再看清楚些,手臂却被一阵冰冷的触感按住。

 

“先别动。”

 

另一个人的声音跟着投了过来。就像月光一样柔和而清澈,轻得像片纱,却让他鬼使神差地乖乖放下了手。

 

下一刻他终是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烛火暖色染不尽的棱角分明,银色长发自肩头垂了下来,尖耳藏在里面被遮去一半。洁净长袍纤尘不染,只是可惜少了阳光照在上面。对面人拨开挡了视线的额前碎发,那对澄澈的眸子弯了弯,盈满了的笑意便渡到了唇角。

 

黄少天蠕着有些发干的唇瓣,干哑嗓音挤出来几个音节。

 

“你……”

 

“有没有O信,加个好友吧。”

 

话一出口他恨不得用被子把自己闷死。明明是想夸他好看来着。

 

精灵显然也没料到这一出,轻声笑了出来,那面上本有的笑意也就加深了几分。长得有些过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投下的阴影也是晃来晃去。

 

黄少天从来不知道,原来精灵笑起来这么好看的。

 

他脑海里突然就出现了那个传说里为了精灵族的索克萨尔而舍弃一切的唤作夜雨声烦的剑客。他想,那个剑客一开始,一定也看到了和他一样的笑,有着和他一样的感觉。

 

若是这场初遇得以在阳光下进行,或许会发展成一个一见钟情的故事。他甚至能想象出晨曦铺满对方全身的样子,暖融融的光轻柔地将精灵笼进去,给他银发镀上许多灿烂。

 

而他便似大梦方醒,轻声道一句你好。

 

3.

 

在魔法师的屋子里连续躺了两天,黄少天终于能出去看看阳光了。虽说现在身体还有些虚弱,松松垮垮的长袍也很是影响行动,却没有妨碍他兴致昂昂地踏过草地,自门前那棵钻天的树小跑到小溪边,又折回去非要拉着精灵出来一起看。

 

精灵也就笑眯眯地应下来,撩起长袍很随意地坐在草地上。

 

“对了对了,还没有做自我介绍。”黄少天摘下朵野花,很随意地把可怜的花弯成一个环,“我叫黄少天,职业勇者。其实我本来不是选的这个职业的,我是想当剑客的,剑客你晓得吧?就和传说里夜雨声烦一样。但我们镇上有个烦透顶的老头非说什么不适合我让我重新选,你说他是不是怕我太厉害抢了他一堆小徒弟的风头?”他看了看被摆弄得不成样子的花,有些嫌弃地扔到了一边。“不过你们精灵有名字吗?我好像听那个戴帽子的叫过你,好像叫……叫什么来着——”

 

“喻文州。”精灵十分好心地提醒他,捡起被小勇者遗弃的花环,又折断些草叶编在了上面。“我们族内只称呼职位,这个名字是我来到这里才起的。”

 

黄少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认真思索的时候任由精灵把花环戴到他头上,而后忽地一拍大腿:“咱们去找人蹭个饭吧。”

 

而事实证明今天不适合蹭饭。

 

他原本想的是打这里绕到森林边缘,看够一路风景再回去,时间也刚好能到正午。却不想路过断崖旁边的时候忽地起了阵狂风,细碎的沙子直往面上扑。他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单手拽起来袍子想挡一挡,一只脚却踏上了身后绷紧了的布料,重心不稳就栽了下去。

 

一世英名怕是就此断送了。黄少天看着精灵远在上方的脸,不知为何有些遗憾与可惜。

 

是因为任务完不成了吗?

 

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思路,正在下坠的身体忽而被什么垫住了,徐徐向上飞去。他半坐起来,发觉是成百的素色飞鸟托住了他。

 

崖顶上的精灵身上有浅淡光辉,飞鸟在他的指引下将小勇者抬了上去。风还没有停,阳光艰难地在黄沙中找了个缝钻进去,和着白光照亮了精灵半边侧脸,连翻飞的深色衣袍也染了镀金的边。

 

黄少天在半高的天空里看着他,就是一阵没来由的心动。

 

他在一瞬间恍然,遗憾与可惜只是因为从此再见不到一个人。

 

4.

 

当然,饭还是要蹭的。

 

王杰希看着两个又一次不请自来的人,略带些不满地把饭菜放在桌子上,还不忘瞟一眼对面俩人表达无声抗议。

 

明明再过条小河就是自己家,非要带别人来蹭什么饭。他腹诽着,手上的白瓷盘触碰木桌发出哐的一声响。凑什么热闹,你吃饭吗?!

 

喻文州不紧不慢对上他的视线,十分好脾气地笑了笑。

 

笑鬼。

 

他并不知道来路上的小插曲,只知道自打救下对面那个坠崖的黄毛,就没一天清闲过。王杰希面无表情喝了口汤,已经记不太清上次那个聒噪的家伙是几百年前来的了。他把两个人暗中比照了一下,感觉还是面前这个更烦一点。森林西边那个老树精不是说他闹钟坏了吗,那正好,过几天就把黄少天送过去。

 

可惜桌对面的人完全没有意识到魔法师的低气压,正非常热情地端着蘑菇汤问喻文州为什么不吃,最后自作主张得出结论可能是有毒,所以不能吃。

 

我看你最有毒。有本事现在就给我走。王杰希觉得不能再容忍这俩人三天两头过来搅自己清净了,一抬头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黄少天胃口很好的样子,看来这几天伤是好了不少。他一边吃一边话还停不下来,东家长西家短说个不停。喻文州只是坐在旁边看着他,不时点点头表示他很认真在听,伸手抹掉蹭在他脸上的菜汤,一双眸子里满满只剩下了一个人。

 

多少年没再见过的那么真实的笑,此时此刻正在精灵面上不断勾勒。

 

算了。法师垂下了眸子,似是舒了口气,唇角有些上扬。

 

只要不拆了这间屋子,他们想怎样就怎样吧。

 

5.

 

王杰希还是觉得自己话说早了。

 

魔法师把书一本本放回到重新组装好的书架上,瞪了一眼水足饭饱靠在椅背上和精灵闲聊的人,一边想着什么时候去找姓喻的索赔精神损失。

 

他是想过那个黄毛可能会不靠谱。他可能会采回来毒蘑菇,可能会吓到他养的小松鼠,可能会一不小心打翻他的各种试剂造成微型爆炸事件。

 

但他没想到黄少天真的差点拆了这间屋子。

 

说来话长,那就长话短说。他现在真的很想把那个伤好了一半的家伙扔进森林里喂人鱼。

 

黄少天却并没有什么自觉。他一偏头对上书架旁边的冷低压,扭回头去找喻文州告状:“他瞪我。”

 

精灵把削好皮的水果放进小勇者手里,轻车熟路地将它当做安慰。对面的人很自然地啃了一口果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样,问有没有剑可以借他。

 

“我那把不知道丢到哪里了,多半是坠崖的时候掉下去了。”黄少天挠了挠头,苦大仇深地又咬了一口。“就算找到应该也不能用了。但是我还有任务在身啊,我还得去打败巨龙然后把公主救回来。老国王在皇宫里应该挺着急的,你都不知道他写给我的委托信有多情真意切,眼泪都滴在上面了。”

 

喻文州接过来那张皱巴巴的纸,看了看落款“魏琛”两个字,又看了看所谓眼泪留下的痕迹,怎么看怎么像吃橘子的时候不小心落在上面的。他不动声色把信还了回去,答非所问。

 

“那打败巨龙之后呢?”

 

“之后?”黄少天很认真地想了想,目光四散游荡了三两处又对上精灵的。“之后应该就会回去了吧。可能弄不好国王还要死乞白赖地把公主嫁给我。你说这不是包办婚姻吗?他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并不喜欢公主,我喜欢……”

 

我喜欢你。

 

黄少天被这句差点说出口的话吓了一跳,心也跟着狠狠跃动了一下。打败巨龙,回家,可能会像故事里那样入赘王宫。这是多少人朝思暮想的事情,他却完全提不起兴致。

 

他喜欢森林里的一切。他喜欢清早清澈的阳光,喜欢飞鸟像玻璃撞碎在地面一样的脆鸣,喜欢小木屋里的烛火,喜欢没事惹魔法师生气,喜欢就这样待在精灵身边,和他一起看日出日落,看四季轮转,看光阴一点点流走,看尽他这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终于明朗,那天在断崖边上的汹涌情愫,名为爱恋。

 

就像是中了毒,情花在心里生根发芽,藤蔓将他紧紧围裹,每一分情感都被拿去浇灌,甚至可能因为求而不得坠入深渊。

 

可他心甘情愿。

 

他尴尬地笑了笑,断了的话再也无法接上,只得继续让视线游荡假装风景很好,却不敢回头去瞧瞧那对深不见底的眸子。

 

欲盖弥彰。

 

黄少天努力几番让当机的大脑重新连线,正准备说点什么掩饰过去,门却突然被人敲响。喻文州起身开门,一个使者打扮的人递来了一封信。

 

这是一封回信,大致内容是得知了勇者受伤的消息表达一下安慰,并将任务取消,王国会另外派人把公主接回来。

 

搞得好像公主是去串了个门一样。黄少天腹诽,把之前的委托信团成个球扔到了魔法师头上。

 

……喻文州,你再这样惯着他是会出问题的。王杰希看着对面助纣为虐的精灵,一把火将纸烧成了灰烬。

 

6.

 

在森林里住了这么多天,黄少天终于接到了人生中第一个委托任务。委托者是北边的老鹿妖,希望他能去小镇里替她找一找离散多年的哥哥。

 

小勇者毫不犹豫地应了下来,接过了画像。倒不是为了老鹿妖承诺的报酬,只是出于天生的使命感,也是愿意他们能团聚。

 

喻文州站在后面,将一切都收在了眼中。面前背对他的人不减张扬,耀眼夺目如几百年前初见一般,还是一个他遇到多少次都能被深深吸引的灵魂。沉寂了许久的心又跳动了起来,他想上前一步拥他入怀,斟酌许久却未有动作。

 

还是时机未到。

 

他缓了缓情绪,跟上了已经出发的黄少天。

 

小镇坐落于森林边缘,不过并不属于蓝雨。那是传说里几个王国在战争过后的遗留问题,最终哪一方都没有取得统治权,便成了五方杂处的地点。小镇上真正的居民并没有太多,来来往往的大都是做生意的,运气好的话还能瞧见几个吟游诗人,运气再好一点能看到森林那头久不经世事的精灵族。

 

虽说是小镇,却并不比王城外落寞多少。远行的客人要在此处歇脚,为即将穿越森林的旅途做好准备;对于打森林里出来的各地使者来说,这里也是他们的第一站。

 

当然,此等人员混杂之处的治安并不会太好。黄少天在路上第五次教训了试图行窃的小混混,结束了自己无意义的东碰西找。

 

“文州啊,”他展开画像端详许久,“老王去哪了?这种事让他施个引导魔法不就好了吗。”

 

“他去南边镇上找学徒去了。”精灵也跟着停了下来,接过那张儿童简笔画一样的图,“不过我们可以找个人问——”

 

他的声音淹没在喧哗中。

 

远方人群里忽地发出一阵阵的尖叫,接着便骚动起来,本就拥挤的街道顿时乱成了粥。黄少天在嘈杂中只听见了个大概,说什么那边来了个疯子,见人就砍,已经有好几个人受伤了。他一听就本能地蹿了出去,甚至忘了他手无寸铁。

 

喻文州也忙顺着人与人间的缝隙冲出重围,在疯子的刀光接触到勇者前的一刻伸手将他拉到了怀里,而后掐了个不知什么的术法,一掀斗篷遮住了黄少天的视线。

 

人群惊呼的声音逐渐平息,黄少天深吸一口气,听见了面前人与平日冷静格格不入的紊乱心跳,混着松香把他裹了起来。

 

他顿了一下,双手环上去,安慰似的抱住了精灵。

 

7.

 

不管怎么说,任务是完成了。

 

鹿妖兄妹千恩万谢,临别送给了黄少天一把剑作为酬谢。

 

那剑不是别的,正是那位传奇剑圣夜雨声烦的佩剑冰雨。

 

这可着实是个意外之喜。小勇者回木屋的一路上笑容就没收起来过,还不忘好好在魔法师面前炫耀一番。

 

王杰希选择性无视,碰碰身边的人压低了声音。“直接把剑给他不就好了吗,何必在他眼前做一场戏。”

 

喻文州只是摇摇头,什么答复也没有。

 

在他将事情了结以前,并不希望把黄少天牵扯进来。

 

王杰希看他这个样子也没有再问,从书架上拿下来一本书。“我去找英杰的时候,看见了精灵族的人。”

 

他身边的精灵神色一凛,却又像是早有预料一般,仍旧是点点头不作回应。只是面上冷气维持了一瞬,在他把视线投向拿着剑开门的人时全化作了融水,又涓涓流了出去。

 

他看到小勇者出门后向他们招手,外面明媚的天光就那样毫不遮掩地洒了下来,灿灿的颜色将他本就浅淡的发色衬得耀眼,连手中数百年不见天日的冰雨也亮得刺目。

 

恍惚间他好像看见了意气风发的剑客。那人半抱着长剑笑得灿烂,远远向他一招手。

 

“索克。”

 

8.

 

黄少天翻来覆去了半个晚上,还是想不通出门时候那一句“索克萨尔大人”是打哪传出来的。毕竟是传说里的名字,就算身边有个精灵也不应该被错认。更何况传说里的那位似是不近烟火得很,十分符合暗精灵的作风。

 

他抬眼看了看坐在对面长夜无眠的人,木屋的黑暗里忽地生出了月光,和挂在墙上的冰雨那么相配。

 

明明生来是光。

 

今夜的雨下得很大。窗外大风疯狂摇晃着古树,拽下的枝叶溅碎在地上,被豆大的雨珠激起了小半人高。森林里没有明显的四季分别,却还是能感到秋天一样的寒意透过门窗缝隙灌了满堂。

 

小勇者扁扁嘴,忽而当机立断翻身下地,拖着被子就往精灵身上撞。喻文州没有防备教他扑了正着,顺势就向后靠在了地上,手里的古卷也哗啦啦散了满室。

 

黄少天就在他身侧,脸上掩不住小孩子一样得逞的笑意,一对眸子在暗里发着光亮,却偏偏要故作正经。“我一个人太冷了,到你这里来暖暖。”

 

精灵的左臂被他压在下面动弹不得,抽不去撤不走。他索性也就放任了这个孩子气的举动,只是轻声提醒:“地上太冷了,快回去。”

 

我不。黄少天假装没有听到,又往身边人的方向蹭了蹭。

 

喻文州抬起手又放下,还是没有把人推开。

 

精灵是不需要睡眠的,可身边看了一半的书也无心再拾起,合上眼就全是一纸剪影。

 

那是个耀眼得过分的人,即使在人山人海里也一眼就认得出。他还记得他们的初遇,剑客涉过风尘远道而来,夜晚就在森林里露宿,自在得很。而他随着族人游玩,只一眼便再没有放下。

 

他还记得剑客自报家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阴雨天气。他们躲在一间久没有人居住的屋子里,身边人很是随意地指了指窗外,“夜雨声烦,我的名字。”末了还偏要眉眼弯弯地笑着,“好听吧。”

 

他也记得当他背着族人同剑客周游天涯的日子有多么潇洒恣意。一把剑,一双人,走过了山山水水。那正是初晴的天气,一睁眼身边满是恋人的气息,连苦涩的野果也带了甜。不时蹿出来的恶兽并不会对他造成什么伤害,却总有一柄寒锋横在他身前,一路护着他前行,直到他们被族人追赶到了无路可走。

 

他曾以为所有的故事都会有个不错的结局,至少应该是小桥流水炊烟人家,却不曾想过是天人两隔。他最终也没能见到夜雨声烦的最后一面,只拿到了洗净血迹的冰雨。

 

喻文州偏头看着身边的人,似是要将他整个装进眸子里带走一般。

 

这一世,无论如何也要护得周全。

 

9.

 

小勇者今天心情很好。具体表现在他一大早就去把魔法师吵了起来,在他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半天被赶了出去也没有怨言,以及终于没有再把毒蘑菇带回木屋。

 

黄少天坐在餐桌旁,远处两个人神神秘秘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却也不好去打听。他百无聊赖地数起了餐盘上有多少个相同的装饰花纹,数到二十三的时候那两位才落座。

 

 “老王啊,你知不知道索克萨尔的事?就是暗精灵族的那个。”他挠挠头,做出副不解的模样,“我今天早晨翻遍了你家书柜也没找到记载。”

 

“是位百年不遇的光精灵。”王杰希一挑眉,“怎么?”

 

这与人类大陆的传说多少有些出入。传说里的索克萨尔是暗精灵族的尊者,因为与夜雨声烦相恋而远走他乡,一路上不知被族里阻拦袭击了多少次——精灵族说曾经有一个剑客给族里造成过巨大灾难,故而剑客是被驱逐的对象。两人一去不返再无音信,中间细碎的或惊艳或浪漫的事也被无数年轻人赞颂传唱。

 

“人类大陆的传说是有偏差的。索克萨尔虽然生着暗精灵的容貌本质却是光,所以他吟唱与共鸣的能力与生俱来。”王杰希给自己盛好饭菜, “正因如此,族里人一面尊敬他另一面又畏惧着他,虽身居高位,但想来也是寂寞的。”他瞥了眼坐在对面的喻文州,声音停下得恰到好处。

 

剩下的事也就很清楚了。什么巨大的灾难不过是借口而已,暗对光有着天生的恐惧,因此处处提防处处当心。而当光的身边出现了人称“剑圣”的夜雨声烦时,这种恐惧便随之扩大,甚至是直线上升。或许暗中袭击并不是全部,最致命的是孤立无援时候的袖手旁观。

 

所以最后一世风华的剑客在独身斩魔的时候才会陷入危难,想来这消息在他殒命以前也不会为精灵所知。

 

都道人心难测,可这自然之灵竟也是这般模样。

 

“少天,”坐在对面的喻文州只将话锋转了过去,似是不曾亲历这些事情。“明天森林里有场一年一度的舞会,要来看看吗?”

 

黄少天还在恍惚,听闻有热闹可凑也就暂时压下了心里波澜,毫不犹豫地点头。直觉告诉他舞会是个不错的机会,没准明天结束的时候他就能抱着个精灵和他一起回家。

 

第二天夜幕四合的时候,森林居民们陆续入场。说起来这场舞会和精灵族还颇有渊源。上古的时候战乱不断,这片森林有幸得到天边的精灵族的庇护才得以保全。于是先祖们以森林的灵气供养作为回报,并将森林重归和平的第一天设为特殊的节日来庆祝。

 

穹顶的深色里缀了些许星点,明月东升。如水月光笼着人鱼悠远的歌声,在古树之间撒下斑驳光点。人们从容踏起优雅的舞步,知名与不知名的一同低声吟唱起颂歌。

 

黄少天在会场走走停停,探寻着盛会的每一个角落,更主要地是找到从舞会开始就消失不见的喻文州。

 

他匆匆掠过每个兴致正高的人,由人群聚集的中心位置逐渐偏离到边缘,还是一无所获。

 

而就在这时,所有光芒都暗了下去。

 

人们虚捧着双手而后举到身前,阖着眸子进行着古老的仪式。听不懂的语言汇成一句句诗文,是颂歌是赞歌亦是祈祷的长篇。四周昏昏暗暗,微弱的星月光辉照不透面前的浓雾。腰间冰雨的幽微蓝光聊胜于无,黄少天只站定在原地,轻轻阖上双眼。浑厚深沉的声音海一样波澜不惊,天地在这一刻恬静而安详。

 

而他额间忽被落下个轻盈的吻。

 

带着森林花草的清香,带着流水潺潺的温柔。

 

他猜想精灵一定是半垂着眼帘,睫羽颤颤着,或许唇边还拢了抹笑意与温存。

 

但他睁开眼,却是空无一人。

 

精灵在他身后不远处转身离开。

 

他毫不后悔自己的选择,无论是几百年前还是今日。黄少天身上有种特殊的气质,是几世轮转也磨不灭的锐利与明亮。人会轮回,灵魂却不会,而他早就认准了那份不染杂质的魂灵。

 

但他毕竟经历过一次生离死别,行事便更加老成稳妥。所以即使是心存爱恋,最首要的也是确保那人的绝对安全。

 

而冲天火光在森林中心爆发。

 

“索克萨尔大人,族长请您回族。”

 

10.

 

精灵族的使者从一侧缓步而出,面上挂着个假意的笑。

 

他对面的精灵目光深沉,一时没有动作,也不可知在想些什么。

 

身后的火仍在蔓延。长期脱离族群的精灵需要足够的灵气供养,这一把火便能烧掉约有五六分之一,再想长期待下去已经不现实了。使者正是认准了这一点才放了火,可谓是掐住了喻文州的死穴。

 

正如黄少天所想的,暗对光的恐惧是天生的,那么就更不能让光脱离自己的控制太久。虽说都是同族的人,但保不齐哪天他们族的这位术士大人就会翻起那位剑圣的旧账,会发生什么也就不得而知。

 

与其说是请他回族,不如说是将他带回牢笼,囚禁一生。

 

使者好整以暇,就站在原地,又重复了一遍:“族长请您回族一叙——”

 

冲天光阵就在这时突然升起。方才聚集在森林里的萤火虫一样的光点此刻汇成了一个个耸入云霄的光柱,在无穷高的星辉之下爆裂。每一个光点触到地面都会炸出一个深坑,地面随之震颤。碎石与尘埃四处迸溅,半人高的浓烟似要吞没一切,比起大陆上的战争毫不逊色。使者对此始料未及,腿一软就瘫到了地上,大脑空白之间竟是半个字也没说出来。地面上六芒星的印记熠熠生辉,幽蓝光芒在硝烟里扣出了铁笼将使者禁锢其中。

 

喻文州依然站在他对面,一对深潭般的眸子古井无波,整个人被火光染得艳烈。

 

“劳烦传达,索克萨尔从此与族内一刀两断。”

 

之后一转身冲进了火场中央。

 

11.

 

黄少天还在里面。

 

喻文州快速穿过两树之间,根本无暇顾及披风是否被树枝刮破,头脑中闪过了无数个或好或坏的可能,心里满满的只剩下了一个人,连天地都变得狭小。

 

越到森林深处火势越大,滚滚浓烟丝毫不亚于刚刚的小战场。刚刚人群的集中地此刻已经被烟尘侵占,喻文州一眼就看见了疏散最后一批来客的黄少天。

 

他半空里挥动着冰雨驱散烟尘,幽微光亮指着出去的路。远天里月色半掩,而眼前只一个人便是他视线可及处的全部明光。

 

喻文州快步掠过枯黄草叶,衣角被带起的风托到了半空,又随着他的脚步落下。他本想站定,手却不受控制地直接拉了上去。平日里再平和再冷静此时也是头脑发热,遇到有关他的这种事情情绪总会不受控地汹涌上来。

 

“为什么不走?”他问道,尽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声音却还是有一点颤。

 

在使者面前的从容与云淡风轻从他想到有可能再一次失去所爱之人时就被抛了干净。他鲜有慌忙无措的时候,但每每想到火场中心的情况还是会生出恐惧。他知道那个人一定会留到最后,一定会在保证每一个人都安全离开,却不一定能保证自己。

 

就好像那位一去不还的夜雨声烦,因为要保护所有居民离开而失去了平日绝不会错过的机会,被魔物给予致命一击,再没能走出那片丛林。

 

他知道那人有天生的使命与正义,路见不平就要相助,天大的事情也要仰仗道义而行。

 

可世间的道义那么重,常人一分也扛不动,他却偏要担上七分。

 

“你明知道自己没有足够能力为什么还要留下来,你知不知道——”

 

“喻文州。”

 

黄少天没有推开他或是把他拉着自己的手挡开,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不大不小却罕见地严肃。

 

“你是不是觉得亏欠夜雨声烦很多?”

 

精灵的话音凝在了半空,定定地没有动作,一时却也不知如何解释。

 

“那我呢。”

 

森林里静极了,只剩下火还在噼噼啪啪地烧着。

 

黄少天忽而笑了起来,又轻叹一声,像是对自己无可救药的讽刺与无奈。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

 

那天出门后他去了森林中心的老树精那里,向他打听了很多几百年前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故事的末尾老树精沉默许久长叹一声,仿佛这样可以带来些慰藉。

 

老树精说,求而不得,因我而死,应该算是这世上的两个悲剧了。

 

他从来不屑于接受替代或是影子的身份。若他两个的事情是这般深沉,若他只是被当做个代替,这种回应便不要也罢。所爱之人就是一个人,那人若是去了,伴着他的感情也就一同进了土里,是任凭旁人如何竭尽全力也救不回来的。无论多少个可称之为替代的,也早没有了当初的真挚。

 

他想,不如就把一切都说开,之后天南海北再无瓜葛。

 

“喻文州。”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让他朝思夜想的字,收剑入鞘。

 

“我喜欢你。”

 

而喻文州手上力道一紧就把他拉入怀中,偏过头吻了上去。

 

精灵的吻虔诚而庄重,似是什么古朴的仪式。他仔细抚慰过每一寸空间,想将过往的漫长岁月都在此刻弥补,便倾尽了心里三千柔情。他微微垂眸,长得有些过分的眼睫和着呼吸一并扫了过去,却也是柔和得令人安心。

 

“我认的是那个灵魂,多少世也不会错的。”

 

漫天火光在他们身后终是渐近黯淡。

 

外面高英杰收了法术,眼前的火连同前来舞会的客人都化作了星星点点的魔法光亮,荧荧升到了半空又淡化不见。他偷眼瞧着老师,而魔法师只望向森林中央。

 

“你若是那天没有出现,”王杰希开口,懒懒散散,甚至没有看着使者,“倒也省了我们劳心劳力给你设这么大一个局。”

 

那位使者面如死水,自知已是穷途末路。

 

12.

 

“后来呢?”新晋勇者卢瀚文坐在木屋里,看着气成个毛球的前任勇者黄少天,剥了一个橘子。

 

“后来,后来你知道吗,全蓝雨都知道我是夜雨声烦转世,故意把我骗进来的。”黄少天气鼓鼓地控诉着,“什么公主,怪不得说接回来就接回来呢,都是他们瞎编的!我到老叶那才看到,根本就是个毛头小子!我——”

 

喻文州笑着把他拉到怀里,吻了吻他的唇角权当安慰。

 

王杰希捂上了小孩子的眼。

 

森林里又是一年生机盎然。

 

End.


评论(10)
热度(67)

© 橘生淮南。 | Powered by LOFTER